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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身健:张扣扣案另类辩护词缘何引发分裂

2019-01-22 09:40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对于个案,有法律争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融通各种争议的机制和办法。处理争议的过程,既可能是法律共识不断凝聚的过程,也可能是撕裂既有共识的过程
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01-22上午9时在该院刑事审判法庭公开开庭审理被告人张扣扣故意杀人、故意毁坏财物一案。图为庭审现场。图/汉中中院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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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新网】/意见领袖(记者 周东旭)背景:1月8日,备受关注的陕西张扣扣杀人案在汉中市中级法院公开开庭。经过一天的审理,法庭当场宣布张扣扣犯故意杀人罪、故意毁坏财物罪,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宣判后张扣扣称对判决不服,当庭表示要上诉。(《张扣扣一审被判死刑 当庭表示上诉》)

  上诉结果如何,仍有待二审法院裁决。裁决结果之外,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与过往热点案件略有不同,该案的辩诉交锋成为公众聚焦的话题之一。尤其是围绕辩护意见,形成两极化的看法,分歧甚是明显,甚至,说是撕裂,恐怕亦不过分,这点又集中反映在包括公检法以及律师在内的法律共同体之中。

  那么,到底应该如何理解这种“分裂”?

  【意见领袖观点】

  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硕士学院院长许身健表示,辩护律师的辩护词旁征博引、古今中外,谈法理、谈人情,就涉及本案的事实问题和证据问题着墨不多,舍弃被告人罹患精神疾病的唯一脱罪理由,不难看出,律师希望放手一搏,打动公众同情心。辩护词尾声(张扣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律师构建了被告人的抽象人格,美国有学者称之为“当事人理论”,他将张扣扣描述成一个被害人对其有杀母之仇,张是一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孝子。不过,在当今司法体制下,即使唤起再多人对张的同情,恐怕也难以改变现有判决结果。

  争议主要源于宣判后张扣扣案两位辩护律师之一的邓学平先行公开发布了《一叶一沙一世界——张扣扣案一审辩护词》。辩护词包含这是一个血亲复仇的故事;张扣扣没有更好的仇恨排遣通道;复仇有着深刻的人性和社会基础;国家法应该适当吸纳民间正义情感;尾声(张扣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五部分。与公众熟悉的辩护风格不同,该辩护词辞藻华丽,旁征博引,迅速引起广泛传播并在不少人中得到共鸣。

  邓学平在辩护词中说,现代法律之所以禁止私力复仇,是因为提供了司法这样的替代选择。然而公权力并非无边无际,他在伸张正义的时候也必然存在各种局限,有其无法抵触和覆盖的边界。当公权力无法完成其替代职能,无法缓解受害者的正义焦渴的时候,复仇事件就有了一定的可原谅或可宽恕基础。

  不过,不少法官或检察官等对辩护词的内容和风格提出异议。一位诉讼法学者表示,从诉讼角度来看,辩护人采用的不是针对公诉的防御(defense),而是提出类似抗辩(affirmative defense)的主张,即被告人遭受心理创伤,公力救济不张,私力替母报仇。对此,需要考虑两个问题:1.这种抗辩能构成刑法上减轻从轻处罚的事由吗?2.这种抗辩在事实上成立吗?辩护人不问是不是(没举证,至少没有举出达到证明标准的足够证据),就问为什么。

  而后,正义网发布了检察机关公诉意见书全文。公诉意见书包括被告人张扣扣犯故意杀人罪、故意毁坏财物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张扣扣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被告人张扣扣主观恶性极深,罪行极其严重,应当依法予以严惩;被告人张扣扣走向犯罪的根源和本案的警示教育五部分。

  公诉意见书称,张扣扣将自己生活工作中的种种不如意完全归结为其母的死亡和王家人所为,在这种荒谬逻辑下,在这种严重扭曲的心理支配下,最终用这种违反天理、国法、人情的、极端残忍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对生活的不满,来逃避现实中的困境,这才是张扣扣杀人的真实动机所在。

  许身健对公诉意见书的评价是“中规中矩”。

  或许是考虑到邓学平律师辩护词所带来的争议以及负面声音,1月9日,张扣扣案的另一位辩护律师殷清利也通过个人公众号发布《扣问真相——张扣扣另一辩护律师辩护词》。在按语中,殷清利说“邓学平律师从人性、古今中外等视角发表了极为温情的意见,博得大多数法律同仁的一致好评,但也有些人认为其辩护过于文学化,在法律辩护上存有欠缺。”殷清利的辩护词围绕案件管辖、精神障碍鉴定、证据欠缺、被害人等过错体系、从轻量刑情节、启示与惊醒等六部分展开。

  至此,三份文书相继公布,也大致勾勒出完整的庭审实况以及辩诉双方的交锋。

  在许身健看来,由于该案判决本身“从事实认定及适用法律上看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即使邓律师的辩护词掀起再多的公众舆论关注,也很难改变裁判结果。然而,改变不了判决结果也不能说这种辩护词风格是错的,因为,即使通常套路的辩护词也改变不了判决结果,这是由案件性质和张的犯罪情节决定的。此次,辞藻华丽的辩护词所选择的辩护策略,对于张扣扣和律师来说,也不能说是错的,从某个角度看,应该算是成功的,因为,张扣扣获得公众更多同情和关注,甚至有人呼吁不应判其死刑立即执行。”

  “人天生有怜悯心,国外有人说过:即使是一个十足的恶棍被判死刑,人们的同情心也会使得他看上去像个勇士。’可能律师认为,只有将其描述成报杀母之仇的勇士,才可能在量刑上有所减轻,但是,好戏感人也得收场,现实就是现实,观众沉醉于精彩演出,但再感动也只是演出而已。”许身健说, 根据张扣扣的犯罪情节,除非律师能证明张犯罪的时候是精神病人,否则死刑立即执行是可以预料的结果。很多人恰恰是已经看到了张最后会被判死刑,所以顿生同情。“如果不判死刑,恐怕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同情了。”

  律师辩护意见之所以引起争议,许身健认为与该辩护词不太符合常规辩护套路有一定关系。“辩护词通常都是写给法官看的,不过,假如裁判结果是比较确定的,律师有其他的考虑,那么辩护词就可能是写给公众看,写给媒体看的。很多人认为辩护策略存在问题,就是认为辩护没有从事实与法律出发。”

  “律师通过吸引公众眼球,形成舆论和民意反过来再影响法官,确实,有时候这种方式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许身健说,辩护律师谈历史、情理,很容易就唤起公众同情,这是因为我们传统基因里一直有报应或者复仇等概念,这些传统文化让公众很容易对当事人表示同情,“辩护律师通过这个别具一格的辩护词想借此唤起人们文化深处的基因。时至今日,中国人的这种传统情结虽然比较淡了,但当前案件中还是残存了很多影子。”

  所以,从辩护策略上,上述辩护方式对当事人以及律师,都会带来一定正面效果,但是,是否就一定意味着应该提倡这种方式呢?这或许是该案带来的另一个潜在影响以及值得反思之处。

  更重要的是,上述方式会不会进一步冲击甚至割裂逐渐形成的法律共识。许身健说,切记法律工作比较复杂,不只是技术,而是艺术。

  在许身健看来,反思这个悲剧,说到底还是以往基层社会治理存在失序困境,难以有效化解恩怨,传统文化影响下的人们并不能接受某些法律裁判,国家正义观与民众正义观未必统一。所以,社会纠纷处理机制既应该保持对社会问题及时有效公正的回应,也应该对难以化解的后续恩怨设计充分的应对机制。

  对于个案,有法律争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融通各种争议的机制和办法。处理争议的过程,既可能是法律共识不断凝聚的过程,也可能是撕裂既有共识的过程。许身健说,对于案件结果可以表示同情,但是,法不容情,除非有足够证据证明不应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如果冤冤相报,都是依靠私力救济,一个悲剧连着一个悲剧,缺乏对暴力的警觉,这恐怕会是我们最应该警惕的最大危险以及悲剧。”

  “建议大家回看民国时代的施剑翘复仇杀死杀父仇人孙传芳的故事,施剑翘被当时的人视为英雄而很快释放,现在看施剑翘现象并没有走远,虽然确实在减弱,但并没有消失。施剑翘一案还带着冗长的回声,这声音在当代还能听到,这让信仰现代刑事法治思想的人们感到无奈。”许身健说。

责任编辑:张帆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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